2019年1月19日 星期六

黨國地域,天才輓歌:一代歌后的繁華與宿命



高雄市宣布訂定「鳳飛飛日」,未來將及於其他名人如「鄧麗君日」等,由於在地關聯迂迴牽強,引發質疑,回顧其當年「愛國藝人」的響亮名號,如今由愛中國提倡九二共識的市政府高舉紀念,彷彿挖空了真實連結,魅影飄飄。

1952年出生於雲林和桃園的兩大巨星,風光亮麗的演唱事業皆難脫政治牽纏,1970年代後期威權統治肅殺氛圍裡的歌監與護照事件,鳳飛飛遭禁唱三個月,鄧麗君則遠走美國經年。

事件過後,兩人於1980年代初各自參與了慈善義演以及慰勞各地軍人勞工等活動,包括高雄市府指出的鳳飛飛訪問楠梓加工出區行程,鳳飛飛於1982年發行《我是中國人》專輯,隔年初鄧麗君發行濃濃中國風的《淡淡幽情》專輯,稍後獲選「十大傑出女青年」。

短短一兩年間,從演藝高層和媒體輿論口誅筆伐,頃刻高升為政府認證的藝人楷模,1982年鳳飛飛獲頒金鐘獎「最佳女歌星獎」,從1980年首屆得主鄧麗君手中接下獎座,兩大歌后歷史性的聚首,想必感受雜陳點滴滋味在心頭。

政治力介入紛擾,在歌唱事業留下刻痕,黨國地域,天才輓歌,一代歌后島國情緣的繁華與宿命,是台灣文化的恆久印記。



港片有《甜蜜蜜》1996致敬鄧麗君,新加坡有《想入飛飛》2015)致敬鳳飛飛,在母國台灣卻還沒有類似的作品呈現,只有和《想入飛飛》同時段在台灣上映的金馬獎50週年紀錄片《我們的那時此刻》(2016)唱起了鳳飛飛的《我是一片雲》,紀錄片導演楊力州在此段落向母親致敬,197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時期從農村前往都會工廠的龐大女工族群,看著鳳飛飛主唱的同名瓊瑤電影(1977)流下淚水,浮動著離鄉背井青春消逝的無奈與心酸。

《想入飛飛》和《甜蜜蜜》都在商店的電視銀幕前結束,前者女主角唱的《我是一片雲》和《掌聲響起》歌聲吸引走失的失憶症老父,後者男女主角在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和《甜蜜蜜》歌聲裡重逢,一樣的時代記憶,相同的夢迴旋律。

台灣至今為何沒有兩大歌后的致敬電影?是近鄉情怯?是當局者迷?還是母國複雜萬端的演藝政治?香港的浪漫愛情,新加坡的父女情深,台灣除了黨國遺緒的觀光紀念日,可以呈現的應該更多吧!





2019年1月2日 星期三

魔性的哭臉,淚水的堅持 More than Blue

「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的圖片搜尋結果


2018年最賣座台片《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2009年韓片重拍,台北票房超過6千萬,全台是逾3倍的兩億多票房。


這個男女主角KCream的愛情故事,媒體專訪製作團隊指出,色盤上「刻意與英文片名《More Than Blue》背道而馳,拒用藍色改選綠色。一來,他認為在臺灣的視覺中,綠色最能縫合室內與室外,可以統一整體色調。二來,綠色有一股病氣與包容,特別像K。」

這般的色彩學,對一部在選戰韓流熱潮席捲之際上映的台版韓片,顯得格外有種層次感,彷彿多重決定的夢的文本,內外交疊的統一調性,超越的藍,病氣的綠,融化在莫名淚水裡模糊視覺的台灣。

這部在年底不期然掀起熱潮創造近年票房紀錄的台片,核心質素是傑出的演技手帕功,名影評人鄭秉泓Ryan Cheng FB評論:「是部有魔性的片,看完兩天,兩男兩女的哭臉還映在我腦海」、「根本有毒」、「太可怕了」,飾演男主角的劉以豪延續2017年致敬張雨生《帶我去月球》瀟灑的憂鬱,女主角陳意涵尤其堪稱其代表作,一幕轎車駛進隧道痛失家人結合將逝愛人的後窗遠望,影院空間瞬間跟著Cream追車的倉皇腳步淚水決堤,鄭謂「這種寶萊塢狗血最對我胃口」,良有以也。

此片男女主角分別設定為音樂企劃和作詞人,和同樣以演技見長、拿下台北電影獎最佳男女主角和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的《誰先愛上他的》,以及強勢台語悲歌滄桑的《搖滾樂殺人事件》一般,歌曲配樂都是電影的靈魂,都讓不同的故事類型戲劇作品展翅飛翔。

連同年初的動畫片《幸福路上》以及票房破億的《花甲大人轉男孩》和《角頭2:王者再起》,無論是通俗劇的捍衛者、藝術掛的編織人,還是音樂片的高歌者,共同交響出新時代的台片樂章,翻拍作品青出於藍,毫不遜色於原作韓片,賣座成績且更有過之,大無畏的純愛奇兵,美技動員令比悲傷更悲傷,堅持用淚水灌溉more than blue超脫藍色幻夢的台灣。

2018年11月11日 星期日

家庭倫理悲喜劇誰先愛上他 Dear Ex

**刊於 自由廣場

「都是假的嗎?難道沒有一點點是真的嗎?」



這不是時下真假訊息滿天飛舞的縣市長選戰造勢語言,而是現正上映的台片《誰先愛上他的》女主角劉三蓮針對破裂的夫妻關係詢問心理諮商師的問題。

也或許,做為台北電影獎劇情片和男女主角等大獎得主,以及即將頒發的金馬獎最佳影片唯一的台灣作品代表女主角的疑惑,會是個更深層具有普遍在地意義的叩問。

《誰先愛上他的》創造了台片好久不見的票房冠軍紀錄,觀眾熱度持續不退,沒有史詩般的時間向度,場景就在市井街頭、公寓房間、小劇場空間內游移,然而情感內涵深不可測,同性、異性、親子之間的愛戀交織出每天都是一萬年的愛恨與糾纏。

本片以演技見長,男女主角皆為富有電視劇或劇場界演出經驗的演員,表現深沉老練揮灑得宜,敘事觀點所從出的女主角兒子也入圍金馬獎最佳新演員,從調侃愛哭老媽不當好萊塢演員太可惜到感謝老爸同志愛人照顧離家老爸以至於終能體諒老媽茹苦含辛一整個家庭倫理悲喜劇曖曖內含光,難怪觀眾看到欲罷不能了!

《誰先愛上他的》戲裡同異性情緣等量齊觀,同時做為中華台北格局下金馬獎項的本土情意代表,適逢縣市地方選舉合併包括挺同反同和國族內涵等各項公投熱議的虛虛實實,本片攀上本土觀眾認同高峰顯得真實不欺而且不只是一點點而已呢!

2018年10月15日 星期一

墜落之前,音樂起飛~~評《搖滾樂殺人事件》

刊於水果論壇

上個周末夜,台北唯一放映《搖滾樂殺人事件》的戲院小廳約7成的20名觀眾,全部靜靜聽完跑字幕的《魔神仔的世界》才起身離開,彷彿去年台片神作、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外片獎的《大佛普拉斯》片尾神曲《有無》臨去秋波把觀眾釘在座位上的魅力重演,是很獨特的觀影共感經驗。




和大佛為誰響的小人物悲歌一樣,《搖滾樂殺人事件》可以說是純悲的電影,看了類似日片《螢火蟲之墓》和《葛城事件》的感受,個人與時代的暴力與荒誕蔓延,看不到亮光,找不到出路,一個悲淒的小宇宙,外壓內爆,終至消亡。



全片大致就是「我以為我們在飛,其實我們一直在往下墜」這句台詞的音樂故事演繹,片尾曲《瘋人》獻給帶著獨裁者樂團一起墜落的主唱小四,他憂鬱、叛逆、暴烈的氣質,像是本片致敬對象的搖滾樂的內裡基因,不勞太多的身家詮釋,只知道他常想念著媽媽,「麻麻,我是瘋人」不停呢喃著,MV拍攝所在地面向228事件遭屠村之前名為社寮的基隆和平島,是否也暗自召喚著「一條命,無影無跡」,遙想「浮沉佇風中的花蕊,半暝的銃子」?


片中選唱多首台灣的獨立樂團歌曲,包括美秀集團的《細粒的目睭》設定為小四深情發想再由魔神仔接力完成的代表作,「雖然今夜海風遐爾大,但是阮是一陣鐵拍的番薯仔囝,毋知未來是艱苦抑是快活,蹛佇理想親像電影來搬」,一字一句唱出本片主旨,強勢的台語悲歌滄桑感。


連帶的,劇情安排和角色刻劃似乎顯得簡略和平板,那一聲激越的「獨裁者死了」聽來多麼陰錯和陽差,樂團貝斯手魔神仔的女兒手刃男友看來多麼趨近小四的鬱結與瘋狂,遙望父親的樂團海濱重生彷彿末日墜落前的最後一瞥。

此片的形象化和符號化氛圍,使得故事鋪排較為直率單薄,有評論批判「只剩下音樂」,其實在我看來倒也指向了一種情調與風格的勝利,像是升級版的《52Hz, I Love You》,此作創作誠意十足,製作水準優質上乘,然而歌詞文青味過濃,欠缺本土語言元素更使感染力受限。


藉由劇中人物之口,觀眾知道本片致敬的是比伍佰更早或者更「古典」的台灣搖滾音樂,回到趙一豪的《改變》,刺客和濁水溪樂團名曲流轉,幕後主力董事長樂團的《愛我你會死》等,蒙昧突破期的台灣先驅搖滾一路來到現代精進的台語創作曲,只剩下音樂,也只有音樂,真正讓一部音樂片飛了起來。









KMT附隨電影

中影出身的小野出任台北市長柯文哲連任競選總幹事,沒幾天黨產會就宣布中影為中國國民黨附隨組織,由於柯市長曾自承為文化上的中國人,和黨產會指出「中影公司接受中國國民黨指示執行拍攝影片等文化宣傳之業務」,兩者文化意識在台北市長選戰接軌聚合,也不是讓人意外的發展。



柯市長打著白色力量招牌,訴求超越藍綠超脫政治惡鬥,小野也曾說中影出品的新(潮流)電影在九○年代本土化之前,轉向對台灣本身的身世與歷史文化的注視,「沒有任何政治的操弄和政治的目的。」然而柯無黨籍的粉飾,遮掩不了其中國文化認同的黨國洗腦意識形態,而新電影作品不少改編自七○年代鄉土文學運動作品,當時打得轟轟烈烈的鄉土文學論戰,怎會「沒有任何政治的目的」?
雙方都在政治上裝無辜假純潔,難怪小野會說非常認同柯的政治理念。
小野是台灣影史里程碑八○年代新電影運動的核心人物,回想新電影雖得到國際影展肯定與台北主流文藝界的頌揚,台灣大眾的掌聲卻相對稀落,主因是其半吊子的台灣情懷,本土語言和題材形成某種奇觀,卻抗拒其內涵認同,溯其起源就不難理解:六○年代中影另一個電影品牌「健康寫實片」,負有中國國民黨政府推行「國語政策」、獎助「國語片」、以至於確認中華文化意識正當性的政治使命。
從半吊子台灣風情的新電影,到新世紀海角七號開啟的新台語片風潮,是清楚俐落的典範轉移;同樣的,也該藉由選舉淘汰更新,從柯市長的中國文化認同,轉移到台灣首都的國家身世典範,而不只是流亡中國政權的附隨文化而已。

2018年6月25日 星期一

台語Doremi~~2018金曲獎

**刊於自由廣場


今年金曲獎,台語獎項很特別的是,最佳台語專輯得主茄子蛋樂團,主唱黃奇斌準備了台語致詞稿,說是爸爸有交代一定要講台語,之前受訪也曾表示,「我的母語就是台語,這也是唯一能讓我寫出溫度的語言。」

台語歌手和創作者講台語應該很自然,卻變成特別的事,那是因為台語的公共性格在台灣甚為貧弱,在公開或所謂正式場合,大多沒想要、不習慣、講不出流利台語,頂多像頒獎人插科打諢,彷彿台語是專屬於演出和表達情緒的語言,說笑或罵髒話自動轉換成台語,這才是台灣中語主流社會的日常與自然吧



聽聽評審給最佳台語女歌手的評語,「走出傳統台語固定曲式,融合流行旋律」、「展現清新動人的聲線」云云,就是主流樂評一向習於劃分匠氣俗味和精緻清新台語歌的路數,這再一次令人好奇,把台語歌曲「固定曲式」和「流行旋律」對立起來是什麼奧秘?相對的,「國語歌」似乎就沒有什麼傳統和現代氣息的品味判別,青春流變從來沒有曲式固定的問題呢!

以此標準, 茄子蛋的台語搖滾風自然受到青睞,《浪子回頭》、《波克比的愛》、《Ms. Doremi等也的確是如評語所言是接地氣又不失創作底蘊的優秀作品,在中語主流語境裡吸引年輕人的耳朵,展現潛力十足的台語音樂活力風貌,值得讚賞。



雖然整體而言,原客台語金曲作品大抵是「國語」流行的附屬旁支,中語霸權下的語言分類小確幸,但都不失為在地文化復振據點,各語群音樂人持續發揮有溫度的多元母語創作,保持文化自我自覺意識,會是台灣流行創意發展的關鍵元素吧!


2018年2月12日 星期一

花甲劇場的情感密碼

**刊於自由廣場
2017年是台灣影視豐收年,《紅衣小女孩2》、《血觀音》、《目擊者》、《52赫茲我愛你》、《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大佛普拉斯》、《帶我去月球》等不同風格類型台片能量噴發,總體票房大幅超越前一年台片只佔全台電影市場五趴左右的規模,成為後海角時期另一波高峰。
電視劇集方面也是鬧熱滾滾,集合各類型影集的「植劇場」系列以及《麻醉風暴2》和《酸甜之味》等精彩作品引發觀眾追劇風潮,其中《花甲男孩轉大人》於去年中播出後更是口碑轟傳,網路討論熱度居高不下,收視率稱冠「植劇場」系列,繼播出一刀未剪完整版後,接著推出電影版《花甲大人轉男孩》,仿佛總結去年台灣在地影視熱潮的圓滿句點,成為今年初最受矚目的溫馨親情賀歲片。
從《花甲男孩轉大人》到《花甲大人轉男孩》,片名轉繞來自電影版的穿越梗,劇組映後現身戲院時,我問瞿友寧導演沒看過電視劇有沒有關係,導演回答平穩練達,說沒看電視劇影響不大,看過了則多點體會,也建議回頭看了電視劇再來二刷,其實導演講的後半段才是重點,委婉道出這就是一部延伸自電視劇共存共榮之作,花甲戲迷進0了戲院才能開TURBO(借用電影台詞梗)盡情享用的一齣很鬧很雜的家庭溫情小品。
在這前提下,有些影評提到的劇情過於單薄、情感不夠細膩、故事不夠完整等就不再是缺點,而是等待花甲戲迷前去編織完成的開放作品,劇終散場沒有固定的時間,而是在每一次觀眾融合前戲積累情緒填補空缺的時刻。
其實,即使沒從頭到尾看過電視劇,台灣觀眾對花甲熱潮大都或多或少有耳聞,不太可能在完全對花甲家族全然陌生的狀態下走進電影院,這是本片上映的龐大利基,也讓人想起盛行於半世紀前的黑白台語電影,當時觀眾成群樓頂招樓腳阿母招阿爸看得津津有味的家庭倫理愛情悲喜劇,有評論視為廉價流俗的娛樂,實在是低估了其中常民的感動,以及在地語言台語的共鳴魅力。
準此,有人說本片加入的金士傑是最感人的橋段,甚至是觀眾的福氣,這點我比較不這麼看,父女情深總是讓人有感,華語對話著實令人動容,然而在花甲家族劇場終究只是外掛,屬於花甲戲迷會社裡的集體情感密碼,才是悠遊花甲電影連結台語片傳統的核心質素。

相關作品及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