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7日 星期二

台華雙棲 玉女歌后林慧萍

**資深影劇記者王祖壽寫了一篇評論很到位,毋閣完全沒提到林慧萍的母語台語歌曲能力,這是本文要突出的面向,我認為這是林和其他所謂玉女歌手關鍵的區別。

林慧萍二○一七台北演唱會於上週末舉行,以「一朵盛開的花」為題,取自這位「玉女歌后」翻唱日語歌曲的一九八二年成名作《往昔》首句歌詞,賣座甚佳,當年的青年學生粉絲大軍出動,如今的歐吉桑歐巴桑們湧進國際會議中心,重溫年少青春情懷,誠如名嘴電視評論員王瑞德在FB講的「謝謝林慧萍帶我們夫妻回到三十年前談戀愛的甜蜜時光!」
一九八○年代初期,台灣社會威權治下已聞變革先聲,本土化和民主化動能在各領域積聚,新台語歌源頭《心事誰人知》和新電影開端《光陰的故事》引領時代潮流,同時期台灣流行樂界則玉女歌聲傳唱,易智言導演二○一四年的台片《行動代號:孫中山》,以《往昔》插曲做為時代指涉的標記,是植基於台灣社會集體記憶的選擇。
林慧萍的演唱會選唱了當年齊名的玉女歌手名曲,如江玲的《我的歌》、沈雁的《一串心》、楊林的《玻璃心》、金瑞瑤的《飛向你飛向我》等,並笑稱自己在當年的偶像歌星裡也是數一數二的。
(往昔 台語版)
林慧萍在台灣流行文化的歷史地位,和同年代「玉女歌手」的分殊,在於她迅速脫離所謂校園民歌以中國縹緲認同為基底的純夢風月氣質,走上與台灣社會接地氣的活力演歌風格,其台語歌曲的演繹能力更底定綿延其歌唱事業的根基,如成名不久隨即發行台灣歌謠專輯和後來的「台灣國語」台語專輯,其作曲並和黃乙玲合唱的《講乎自己聽》,則共同成就了一部年度金曲獎台語歌后作品。
林慧萍雖以華語歌手身分行走台灣流行歌壇,實則和其演唱會以一曲《流水年華》致敬的國民歌后鳳飛飛一樣,是華台語雙棲的實力唱將,其舞台演出在時代記憶的懷舊氛圍之餘,也流露出林慧萍自己期許的不被時代淘汰的未來企圖心,不同於所謂校園民歌演唱會的明日黃花老人同樂會氣息,而真正是「一朵盛開的花」。
林慧萍台語流暢,演唱會上不時講著像「洗面礙著鼻」的台語俗諺,和好朋友黃乙玲也隨口在台下合唱台語名曲《講什麼山盟海誓》。放眼未來,除了全場大合唱國民情歌《倩影》,林慧萍可以再接再厲,乘著國民語言的翅膀,舉辦以台語為主的演唱會,呼應廣大歌迷的共同渴求,展翅飛翔於台灣文化心情的廣闊天空。
**補充:林慧萍2011高雄「水的慧萍」&台北「夏之夜」演唱會,皆安排不少台語曲目。

2017年10月16日 星期一

台語片強勢回歸


文化部鄭麗君部長在臉書對全片台語發音的《大佛普拉斯》推薦詞,「讓台灣電影史上久違的黑白台語片,再一次成為我們共同的驕傲」,準確定位這一波圍繞大佛的台片口碑風潮,實質宣告台語電影大回流。

鄭部長讚許台灣影人,面對各種困難仍持續發揮創造力,開創出一波波「台流」。《大佛普拉斯》主要演員之一、鄭部長的大學同學莊益增,即為新世紀台灣電影復興「台流」標竿作品《無米樂》(2005)導演,為台語片於1970年代沒落後失語數十年的台灣電影史,舉起一支本土語言大旗。

《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連結戰後台灣電影起飛的黑白台語片珍貴傳統,其優異的台語說書聲線貫穿全片,不時爆雷、不時詮解、不時提點、不時詼諧,這是本片台語演出的第一類型,平鋪直敘、沉穩說理。

第二類型則是莊飾演的菜脯和好友肚臍以及其他角色之間日常台語對話,展現連珠炮國罵粗獷風和黑色幽默慧黠語調,交織出富有層次感的台語表演。

第三類型則是創作本片配樂的林生祥演唱的台語片尾曲,這首最終仿彿和大佛同響共鳴的歌曲,歌者的客語腔仿佛語言共振,充分發揮詩意的魔力,觀眾大都捨不得提早離席,必須聽完全曲才覺得完成了在地文化的經典洗禮,在沉鬱滄桑的悠揚餘韻中離場散戲。


本片語言鋪排具有巧思,全片黑白基調講台語,而在行車記錄器畫面的彩色片段裡,大佛工廠老闆Kevin則是講華語,也就是肚臍講的在社會上走跳「三分靠作弊、七分靠後壁」的語言活靈活現,情慾橫流,詐騙叢生。

當然,台語也全然不是無辜清氣的語言,林美秀飾演的師姐驗收佛像和廠方代表口口聲聲「阿彌陀佛」的唇槍舌劍同樣滿滿的爾虞我詐。

《大佛普拉斯》的語言活力在於,重新記憶並建立台語片傳統的存在感及其駁雜的厚實感,而林生祥率領的配樂團隊糅合民謠、爵士、本土小調、日式演歌風等音樂元素,也塑造了自然豐沛的台灣風情。


                   成就了一回,台語片的強勢回歸。。

2017年8月15日 星期二

洋洋的台北夏日回憶

**刊於自由廣場 楊導三作與中華台北
**轉載於三際信息站 楊導國族寓言的想望

1983年,台灣新電影浪潮初起,中華台北金馬獎最佳劇情片頒給《小畢的故事》,此片還獲頒最佳導演和最佳改編劇本,甚為風光,楊德昌導演的《海灘的一天》入圍三項(劇情片、導演、原著劇本)但沒拿下任何獎項。
相對於眷村男孩小畢的故事,1983年,台灣新電影浪潮初起,中華台北金馬獎最佳劇情片頒給《小畢的故事》,此片還獲頒最佳導演和最佳改編劇本,甚為風光,楊德昌導演的《海灘的一天》入圍三項(劇情片、導演、原著劇本)但沒拿下任何獎項。
相對於眷村男孩小畢的故事,《海灘的一天》張艾嘉飾演的女主角佳莉成長於本省籍醫師家庭;兩年後的《青梅竹馬》,侯孝賢/蔡琴/柯素雲飾演的兒時玩伴兼情侶來自台北萬華老社區,同樣一獎未得;2000年坎城導演桂冠之作《一一》,台北家庭男主人吳念真和柯素雲飾演台語傳情的舊戀人,今年之前更未曾在台灣母國院線正式上映。

                            《海灘的一天》林佳莉
當年楊導這3部政治或市場不正確的作品,同時現身於今年夏天的台北戲院不無巧合,時值世大運大戲開張前夕的主辦國中華台北名稱爭議,來台流亡遷佔政權和在地新興國族意識引發矛盾困局,而楊導3作也部部直指中華台北城個人和集體的抑鬱與辛酸。
其中英文名為「台北故事」的《青梅竹馬》格外哀傷,換個片名大概就是「中華少棒國手之死」,片尾男主角受傷失血癱坐路邊,旁邊棄置的電視開始放送當年得到威廉波特少棒冠軍為「國」爭光的全民歡騰畫面,對照深夜山路無人聞問顯得十分淒涼,之前機車狂飆經過的總統府前「中華民國萬歲」霓虹閃亮牌樓益顯虛無浮誇。

楊德昌的作品常是國族寓言,以其中常見的日本元素來看,形成台灣迷離身世的隱喻:《海灘的一天》裡楊導塑造的高社經地位本省家庭千金形象,父親留學日本,就讀的北一女和台大文學院皆於日治時期創立;《青梅竹馬》的日本棒球傳統;日資參與的《一一》男主人則在日本有個未遂的事業夥伴以及一段未遂的親密戀情。
從家族權威的羈絆,到文化浸染的茫然,再到自我追尋的演示,日本符號穿透其間,連《一一》的日文片名「洋洋的夏日回憶」都特別精準,因為小洋洋就是導演自己的化身,這位小學生片尾講「我也老了」儼然楊導自白,老少合一,所以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知道別人不知道的,是小洋洋拿著相機拍別人後腦勺的作者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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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青梅竹馬》裡汽車駛過投射在台北萬華老街精美立面上的燈光游移魅影,楊導對台灣迷離身世與恍惚國族認同的關懷,較諸同時期的其他台灣新電影導演,走得更遠,也看得更深,洋洋的夏日回憶,不只是中華台北的日常,更是台灣台北氤氳的想望。

2017年7月17日 星期一

六四、劉曉波、解嚴30年

**刊於自由廣場

1989年4月,中國北京傳來民眾和學生陸續集結於天安門廣場悼念中國共產黨前總書記胡耀邦去世,事態逐日擴大的消息,當時我在新竹的大學教育即將結束,不自覺哼唱《龍的傳人》,民主震撼隔海共感沒有違和。

然而事後回顧,同一年同樣的4月,追求獨立建國的鄭南榕台北自焚身亡事件,並未以同等共感比例進入當年大四生的意識天平;那年政府掌控的傳統三台尚且派記者冒險前往北京採訪同仇敵愾,對鄭南榕事件則清一色負面討伐,仿佛亂黨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那已是解嚴後兩年,再兩年後的1991年,發生調查局進入新竹清華大學抓人的獨台會案,促成懲治叛亂條例和刑法相關條文的廢止,當年的清大校長,是2008年馬英九政府第一任閣揆劉兆玄。

今年是解嚴30週年,然而其實台灣社會並沒有真正的解嚴,政治意識和文化氛圍沒有一個真正的戒嚴的終點,包括近日台灣社會各界包括蔡總統對中國人權鬥士劉曉波的悼念,其實也讓人聯想當年對天安門和鄭南榕事件關注程度的差異,也就是捨近求遠、重華輕台,陳前總統遭政治迫害等在地案件反而得不到等比例的關心。

台灣是全世界最有資格也最有必要提防中國政治與中華價值以各種形式浸染滲透的準國家,以台灣自己的立場和角度來看待和紀念劉曉波等中國人權案件,是自然而且必要的。

蔡總統解嚴三十週年感言,「下一個三十年,我們要用同樣的勇氣,打造一個未來不論誰當選總統,台灣人民都不再需要擔心台灣主體性會消失的政治環境」,如此形同台灣獨立宣言的內涵,是必須以台灣本土如陳前總統政治迫害案的赦免與平反開始的,否則只是放諸華人社會誇誇其談的空洞說詞而已。

2017年6月26日 星期一

2017金曲獎 台語鐵三角

**刊於自由廣場


金曲獎頒獎典禮,最佳客語歌手和專輯頒獎人羅時豐肯定金曲獎的語言分類,否則優秀客語創作者難以出頭;在台灣中華黨國體制數十年教育控制和文化訓令的中語霸權環境下,羅時豐此言不虛且其中有深意,得獎的二本貓樂團主唱賴予喬隨即以客語致詞,接著領取專輯獎時並權充客語小老師教台北小巨蛋來賓講「我愛台灣」,並宣示是一個驕傲的台灣人。


這是金曲獎動人的一刻,連結最佳台語歌手得主謝銘祐全台語致詞,憂心台灣年輕人不講台語,呼籲在家裡多講台語;拿下包括最大獎年度最佳專輯的原住民族歌手們也疾呼使用母語創作,重振母語活力,中語主流社會偶發的台灣語言意識光彩迸射,金曲獎相對於同樣中華民國殘餘體制下的金馬和金鐘獎,具備語言分類的小確幸進步價值展現在此。


但這也僅止於小確幸而已,謝銘祐的《舊年》專輯、新台語電視劇《外鄉女》演出1970年代女工角色的新星曹雅雯獲最佳台語女歌手獎,以及新台語歌代表人物伍佰曲風多樣、歌詞講究的最佳年度台語專輯《釘子花》,今年度台語歌曲鐵三角展現在地文藝充沛的語言潛力。


現實層面不可或缺的,則是教育和傳播體制的培力和深耕,連結到近日台語文化界動員的台語公共電視台成立運動,以及另一方面設立民營台語台或現有電視台台語化的呼聲,都是年度金曲獎落幕後必須持續思索行動的國家文化根本議題。



2017年6月24日 星期六

叫我外省第二代

**刊於自由廣場

去年一月初,政論名嘴陳立宏病情好轉復出,為總統候選人蔡英文站台助選,宣示「我是外省第二代,但我不是中國人,我是台灣人。」陳立宏是新竹清華大學外語系第一屆學生,後來轉學台大政治系,我這位清大外語系的學長其鮮明的反扁立場,雖然和我認為陳前總統遭政治迫害不同,然而他大聲講出外省第二代不是中國人,值得讚賞。

近日因齊柏林導演去世引發的省籍議題討論,所謂別叫人外省第二代,對成長於眷村的我完全不是問題,我歡迎外省第二代這其實是中性名詞的稱謂,雖然政治不正確,卻是真實的民族印記,直指一九四五年以來中國遷占移民在台灣政經社會結構烙下的傷痕,至今仍無比鮮明。頂著外省的印記,不也比較能貼近感受台灣土地的傷痕!

外省第二代並不是什麼分化用詞,此背景出身本來有其明顯的集體特性,政治立場和國族認同有一定的共同傾向,個人層次如果沒有如同陳立宏講沒有就好了,不必迴避其實是中性的描述用語,就像我總說自己是外省第二代,也總說我不是中國人。其實,外省群群本身是異質的構成,有高級外省人、中級眷村人、下級眷村之外人,總的講是高級圈養中級拋棄下級,不也是人生流離血淚斑斑!

其實真正的難處是一份植根於心底的族群認知的不平,愛強調的台灣住民大家都是外省第N代,那為啥我是外省第二第三代就要被歧視?這認知恐怕是有問題的,可能就是高級外省殖民者文化洗腦控制成果之一,許多台灣原住民身份遭竄改造成普遍的所謂福廣移民身份,是必須存疑警醒的!

謹以此文,敬悼外省第二代、但不是中國人的陳立宏學長。

2017年5月15日 星期一

《通靈少女》&《目擊者》

**刊於想想論壇

4月初清明節連續假期推出的電視劇《通靈少女》和電影《目擊者》,都引發廣大迴響,前者有靈異成分,後者富驚悚特質,不再只是小情小愛小清新,多了類型作品的層次和取材,編導、劇本、演技都相當傑出,且各有巧思。

《通靈少女》和原作《神算》這兩部台灣當代社會戲劇,都是很古典的作品,後者遵守歐洲文藝復興古典主義回歸古希臘傳統所揭橥的戲劇三一律,即故事在一天的時間内圍繞著一致的事件和場所,首尾連結緊密貫串。




《通靈少女》則使用戲劇史上源遠流長的「戲中戲」傳統,也就是劇裡高中話劇社於校慶演出的《羅密歐與茱莉葉》,這也是《通靈少女》以《神算》為本進一步搭建的主要架構。

戲中戲或劇中劇的古典技巧,通常兩個故事之間存有連動或互相指涉的關係,内嵌故事甚至會像劇透似的揭露外在故事的底蘊内涵,這在《通靈少女》相當明顯,話劇社彩排和正式演出《羅密歐與茱莉葉》開頭多次宣告「這是一個關於愛與死亡的故事」,就是《通靈少女》全劇中心題旨,莎士比亞原作羅密歐誤以為茱莉葉已死因而絕望自殺,對應的是飾演羅密歐的阿樂去找約會未現身的小真,途中車禍身亡的悲劇結局。




反倒是話劇社演出的《羅密歐與茱莉葉》搞笑版最後喜劇收場,可看到女扮男裝替代阿樂演出的小真「作法」讓茱莉葉「死而復生」(在莎士比亞原作只是假死),外在故事的通靈角色反向滲入内嵌故事,最後台上台下兩個羅密歐陰陽穿梭淚眼相見,在類似宮廟酬神戲(演給天上的阿樂看的)的主要人物大團圓結局裡,内嵌和外在的故事做了完美的呼應與融合,仿佛召來戲劇之魂,開展出一個節慶戲耍氣息的做戲看戲魔幻場域。

金馬獎最佳新人得主郭書瑤顯然交出了一部代表作,其身處陰陽交界的靈動和憂鬱氣質,令人想起2007年主演《不能說的秘密》的桂綸鎂穿梭時空的詭秘與慧黠,或許也會像當年這齣浪漫奇幻劇一樣,成為下一波台灣影視浪潮的新起點。




至於台北票房逾2千萬、全台超過5千萬的《目擊者》,只要看最後場景來到掌管警政署的內政部官廳(片裡警察是主要罪犯角色),會議室裡坐著職位皆由當任部長安插的內政部公關主任和媒體記者,一切盡在不言中,兩人隔桌對峙接著娓娓道來一本書15元的「恐怖」故事(影射片裡的1500萬贓款),關鍵劇情在冷笑話中火熱展開,是很高明的結構安排,可列入台灣影史上最精彩的結局之一。




而那場貫穿全劇的車禍,人言人殊不斷搬演,最後去年金馬獎影后入圍的許瑋甯飾演的女主角,終於翩翩坐上駕駛座,戲外有戲此戲最迷離, 如同《通靈少女》末尾男主角靈體堂皇現身,閃現出近年台片最突出動人的魔力與奇境。